宝石行业如何回应资助战争与侵害的指控：冲突钻石与金伯利进程、针对津巴布韦、缅甸和俄罗斯的制裁、劳工与环境损害，以及因此建立起来的各项标准和追溯工具。
贵重宝石往往产自治理薄弱的地方，而它们体积小、价值高，很容易在官方渠道之外流转。自 1990 年代后期以来，活动人士、各国政府和企业一直试图把资助暴力或侵害的宝石与其余的贸易分开。本章大致按时间顺序追踪这一努力：使“冲突钻石”一词得以出现的塞拉利昂、安哥拉和利比里亚的战争；为回应而建立的金伯利进程及其局限，这些局限在津巴布韦马兰格暴露得最为尖锐；针对缅甸宝石业和俄罗斯钻石的制裁；开采宝石与实验室培育宝石面对的劳工和环境问题；以及如今用来支撑采购声明的各项自愿性标准和可追溯体系。各项规则以 2026 年 9 月为准。
冲突钻石，常称血钻，是指武装团体用来支付战争开销的原石钻石。这个词在 1990 年代后期确立，当时三场战争表明，用铁锹和筛子就能从河床挖出的冲积钻石，足以支撑叛军。
在安哥拉，安盟（UNITA）叛军在 1980 年代后期和 1990 年代初每年从钻石获得估计 6 亿至 7 亿美元。联合国安理会于 1998 年 6 月禁止购买不附政府证书的安哥拉钻石，全球见证 1998 年 12 月的报告《A Rough Trade》点名了涉事企业和政府。在塞拉利昂，联阵（RUF）叛军在 1991 年至 2002 年的内战期间控制着钻石产区，这场战争造成约 75,000 人死亡，并因残害平民而臭名昭著。邻国利比里亚在查尔斯·泰勒总统治下以武器换取联阵的钻石，并以本国产品的名义出口，安理会于 2001 年 3 月禁止利比里亚出口原石钻石。塞拉利昂特别法庭于 2012 年判定泰勒有罪，处以 50 年监禁。
非政府组织的宣传，以及后来 2006 年的影片《血钻》（Blood Diamond），使消费者熟悉了这个问题，并推动生产商、贸易商和各国政府走向一套证书制度。
南部非洲的生产国于 2000 年 5 月在南非金伯利会晤。当年 12 月联合国大会支持建立一套证书制度（第 55/56 号决议），金伯利进程证书制度（KPCS）于 2002 年 11 月在瑞士因特拉肯启动，2003 年生效。参与方必须为每一批原石钻石出口出具证书、用防拆封的容器装运、只与其他参与方交易，并共享统计数据。2026 年该进程有 60 个参与方，代表 86 个国家，欧盟算作其中之一，轮值主席国为印度。美国通过 2003 年 4 月 25 日的《清洁钻石贸易法》实施该制度。
证书到原石阶段为止。为把保证传递下去，世界钻石理事会于 2002 年推出保证书制度：原石、成品或已镶嵌钻石的每一张发票上都载明货物来自不涉及资助冲突的合法来源。该理事会于 2021 年扩充其准则，纳入人权与劳工权利、腐败和洗钱。
批评者指出，这一定义只涵盖为反政府武装提供资金的钻石，证书写明的是国家而非矿山，而协商一致的决策方式使任何参与方都可以阻止行动。全球见证于 2011 年 12 月退出该进程。在 2025 年 11 月迪拜举行的全体会议上，成员方再次未能扩大定义，分歧在于国家行为者的暴力是否应当计入。
图 17.1
联合国安理会第 1173 号决议禁止购买不附政府证书的安哥拉钻石，矛头指向安盟。
南部非洲生产国在南非金伯利会晤，金伯利进程由此开始。
联合国大会第 55/56 号决议支持为原石钻石建立国际证书制度。
联合国安理会第 1343 号决议禁止利比里亚出口原石钻石。
金伯利进程证书制度在瑞士因特拉肯启动；2003 年生效。
美国《清洁钻石贸易法》签署，在美国法律中实施金伯利进程。
美国《汤姆·兰托斯封锁缅甸 JADE 法案》禁止缅甸翡翠和红宝石，包括在国外切磨或镶嵌的宝石。
经合组织通过其关于受冲突影响和高风险区域矿产的尽职管理指南。
金伯利进程金沙萨全体会议批准津巴布韦马兰格矿区出口。
全球见证退出金伯利进程，理由是该进程未能处理马兰格和其他侵害问题。
美国解除 JADE 法案对缅甸翡翠和红宝石的进口禁令（第 13742 号行政命令）。
缅甸军事政变后，美国财政部制裁缅甸宝石企业。
美国禁止进口俄罗斯非工业用钻石。
七国集团领导人商定限制俄罗斯钻石；欧盟通过含钻石禁令的第 12 轮制裁方案。
欧盟对在俄罗斯开采、加工或出口的钻石的禁令生效。
欧盟和美国禁止在第三国切磨的 1.0 ct 及以上俄罗斯钻石；七国集团证书节点在安特卫普启用。
在第三国加工的俄罗斯钻石门槛降至 0.5 ct。
欧盟要求原石进口所附金伯利证书写明实际原产国，不得写“混合”。
金伯利进程迪拜全体会议未能就扩大冲突钻石定义达成一致。
欧盟要求 0.5 ct 及以上成品钻石提交产地尽职调查声明；不设强制追溯平台。
2006 年，津巴布韦东部马兰格发现钻石，随后涌入大批非正规挖掘者。2008 年年末军队进驻控制矿区；人权观察记录了 200 多起杀害事件，以及酷刑和强迫劳动。由于实施侵害的是国家武装而非叛军，马兰格不在金伯利进程对冲突钻石的定义之内。
该进程于 2009 年 11 月作出回应，提出一份联合工作计划，并单独禁止马兰格出口，随后在 2010 年允许在监督下销售。在 2011 年 11 月的金沙萨全体会议上，它批准了马兰格各矿的出口。美国已于 2008 年对津巴布韦的国有矿业和矿产销售公司实施制裁，并于 2011 年 12 月追加了两家马兰格采矿企业。欧盟于 2013 年 9 月解除了对津巴布韦矿业发展公司的制裁。华盛顿于 2024 年 3 月终止其津巴布韦制裁项目，改为依其全球马格尼茨基项目作定向指认。
当地社区承受了长期代价。约 1,000 户家庭被迁往穆塔雷附近的农场阿尔达特兰索，承诺的学校、诊所和供水大多没有兑现，研究人员还报告萨韦河和奥齐河受到污染。2016 年政府把各采矿企业合并为一家国有公司，即津巴布韦联合钻石公司。
缅甸供应着全世界大部分优质翡翠，产自克钦邦帕敢；也供应许多最名贵的红宝石，产自抹谷谷地。数十年间，这些宝石的收入流向军政府及其商业盟友，而军队与克钦独立军之间的冲突影响着玉石产区。
美国的回应是 2008 年 7 月 29 日签署的《汤姆·兰托斯封锁缅甸 JADE 法案》。该法禁止进口在缅甸开采的翡翠和红宝石以及含有它们的首饰，即便宝石是在别国切磨或镶嵌的也不例外，由此封堵了泰国切磨的红宝石进入美国市场的通道。奥巴马总统于 2016 年 10 月 7 日以第 13742 号行政命令解除该禁令，理由是该国的民主转型。
2021 年 2 月军事政变之后，美国财政部于 2021 年 4 月 8 日制裁国有的缅甸宝石企业，称宝石是该政权的关键经济资源；英国和欧盟在 5 月和 6 月跟进。这些指认封锁了与该企业的往来，但并非进口禁令，因此活动人士一直推动重新限制缅甸产地的宝石。矿区状况依然致命：2020 年 7 月 2 日，帕敢一处废石堆坍塌入湖，170 多名非正规拾玉者遇难。
俄罗斯国家控股的 Alrosa 按产量计是世界上最大的钻石开采企业。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美国于 2022 年 3 月禁止进口俄罗斯非工业用钻石，并于 2022 年 4 月制裁 Alrosa。七国集团领导人于 2023 年 12 月 6 日商定限制俄罗斯钻石，欧盟第 12 轮制裁方案于 12 月 18 日通过，确定了时间表。自 2024 年 1 月 1 日起，禁止在俄罗斯开采、加工或从俄罗斯出口的钻石。在第三国切磨的俄罗斯钻石，1.0 ct 及以上者自 2024 年 3 月 1 日起禁止，0.5 ct 及以上者自 2024 年 9 月 1 日起禁止。美国适用同样的门槛。
成品钻石不带任何可靠的矿山标记，因此执法只能依靠文件。七国集团曾计划建立以可追溯性为基础的核验体系，一个证书节点于 2024 年 3 月在安特卫普启用，为非俄罗斯原石签发七国集团证书。欧盟两度推迟强制性数字追溯平台，先推至 2025 年 3 月，再推至 2026 年 1 月，最终没有实施。自 2025 年 3 月 1 日起，进入欧盟的原石所附金伯利证书必须写明实际原产国，而不得写“混合”。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0.5 ct 及以上天然成品钻石的进口商必须提交尽职调查声明，申明其非俄罗斯来源。
截至 2026 年年中，这些措施仍在实施，尽管 2025 年年末美国的和平方案带来了分阶段放宽制裁的可能。
手工与小规模开采（ASM）指用手工工具或简单机械挖掘，大多在正式监管之外。全世界很大一部分彩色宝石和相当比例的冲积钻石都由它产出。2020 年一份得到世界银行支持的行业报告估计，约 80 个国家有约 4,400 万人直接从事手工与小规模开采，其中约 90% 的活动属于非正规。坑壁坍塌、涌水和粉尘是常在的危险。
有些矿上有儿童劳动。国际劳工组织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估计，2024 年全世界有 1.38 亿名儿童处于童工状态，而国际劳工组织 1999 年第 182 号公约把危险工作，包括多数采矿，列入应予消除的最恶劣形式。人权观察 2018 年的报告《The Hidden Cost of Jewelry》记录了手工金矿和钻石矿中的危险童工，并发现 13 家大型珠宝和钟表企业中几乎没有一家能说出供应其全部黄金和钻石的矿山。
对社区的影响有两面。采矿带来工资、道路和矿区使用费，但也带来迁移、使当地服务不堪重负的淘金潮，以及土地纠纷。正规化项目试图保住收入而减少损害。De Beers 的 GemFair 于 2018 年在塞拉利昂启动，从符合其标准的注册手工矿点收购钻石；Pact 的 Moyo Gems 于 2019 年在坦桑尼亚起步，按负责任采购规则把女性矿工与贸易商对接起来。
大型钻石矿和彩色宝石矿要搬动巨量岩石、烧柴油、取用水，并留下必须复垦的矿坑和尾矿。监管不力的作业会污染河流，马兰格下游即有此类报告，而不稳定的废石堆已在帕敢造成数百名工人死亡。手工矿坑若不回填，敞在那里会使农田退化。
实验室培育钻石无需开挖，但无论是在高温高压（HPHT）压机中制造还是在化学气相沉积（CVD）反应器中制造，都要耗用大量电力。因此它们的碳足迹主要取决于电力来源，而大量产能在中国和印度，那里煤电占发电量的很大比例。相关比较存在争议。2019 年由标普全球旗下 Trucost 受矿业方面的钻石生产商协会委托所作的研究估计，开采钻石为每成品克拉 160 kg CO₂，实验室培育钻石为 511 kg，实验室培育生产商对这些数字提出异议。
监管机构对含糊的环保声明提出了质疑。2019 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向八家珠宝企业发出警告函，并表示“生态友好”“可持续”一类不加限定的说法需要有依据。在欧盟，第 2024/825 号指令禁止卖方无法证明的笼统环境声明，各国规则自 2026 年 9 月 27 日起适用。
经合组织《受冲突影响和高风险区域矿产负责任供应链尽职管理指南》是多数采购规则背后的参照框架。它经 2011 年经合组织理事会建议通过，现为第三版（2016 年），总体适用于矿产供应链，并列出五个步骤：建立管理体系、识别和评估风险、应对风险、委托独立第三方审核，以及公开报告。其供应链政策范本列出企业不应容忍的各类侵害，包括强迫劳动和童工、支持武装团体、行贿和洗钱。具有约束力的欧盟《冲突矿产条例》把这套做法用于锡、钽、钨和金，但不适用于宝石。
责任珠宝业委员会（RJC）由包括卡地亚、De Beers、蒂芙尼和力拓在内的 14 家机构于 2005 年创立，把这些原则化为可认证的标准。会员必须按其《实践准则》接受审核，该准则首发于 2009 年，并于 2013、2019 和 2024 年修订。监管链标准于 2012 年随后推出，彩色宝石和白银于 2019 年纳入适用范围，实验室培育材料标准于 2025 年加入。到 2025 年，该委员会拥有 2,000 家以上会员企业。
包括人权观察在内的批评者认为，由行业自办的认证审核的是企业体系，多于矿山的实际状况，并且使会员无需披露供应商便可声称负责任采购。
可追溯体系试图把一颗成品宝石与其来源联系起来。钻石方面最知名的是 Tracr，这是 De Beers 开发的区块链平台，2018 年作为研究项目起步，2022 年规模化部署，当时 De Beers 称它每周可登记一百万颗钻石。每颗原石钻石在起点登记，之后的持有者在切磨和转手时逐步添加记录。区块链只能表明记录在录入之后未被改动；它无法证明第一条记录属实，也无法证明宝石没有在体系之外被掉包。
实验室的产地判定则是另一回事。古柏林、SSEF 和 GIA 等实验室研究包裹体和微量元素化学，就一颗红宝石、蓝宝石或祖母绿在何处形成给出意见。结论可能使价格大幅变动，但它仍是专家意见，而非证据。实物标记又加了一层：古柏林的 Provenance Proof 项目把基于 DNA 的示踪剂施加于原石，最早是祖母绿亲子鉴定（Emerald Paternity Test），并另行运行一条区块链，Gemfields 于 2019 年年末将其用于红宝石和祖母绿产品。
公平贸易认证适用于黄金，不适用于宝石。责任珠宝业委员会的监管链标准涵盖黄金、白银和铂族金属，不涵盖钻石和彩色宝石。下表列出截至 2026 年一颗宝石所经过的各个环节，以及链条断裂之处。
图 17.2
原石离开工业矿坑或手工矿权地，在矿口、政府收购站或持牌商人处售出。
凭证
矿山产量报告、出口许可和政府估价记录。
断链处
从无牌挖掘者手中收来的产出，可以申报为持牌买家自己的产量，从而洗入合法链条。
生产商把来自若干矿山、往往还来自若干国家的原石混在一起，按尺寸、形状、颜色和品质分成货品后再售出。
凭证
卖方自己的分选单和销售记录。
断链处
包货一旦在分选厂混合，单颗宝石就再也无法追回到某一个矿坑或某一个国家。
原石钻石封入容器，随附一份金伯利进程证书出口，证书声明该批货不含冲突钻石。
凭证
金伯利进程证书、报关单、进口参与方的确认。
断链处
证书随一批原石而行，不随单颗宝石而行，而且既不涵盖彩色宝石，也不涵盖成品货。
原石经锯开、车圆和抛光，通常在印度或中国进行，往往先经过数位商人和一个或多个自由贸易区。
凭证
工厂工单记录、载有保证书制度声明的发票。
断链处
切磨毁去了原石的形状和重量，而保证只是随发票传递的书面声明，并非对每颗宝石的核查。
对红宝石、蓝宝石和祖母绿，实验室把包裹体和微量元素化学与参比宝石作比对，就产地给出意见。
凭证
载明某个国家或某个矿床并注明把握程度的实验室报告。
断链处
报告是专家意见，不是证据。各矿床的化学成分相互重叠，各实验室对同一颗宝石有时看法不一。
De Beers Tracr 和古柏林 Provenance Proof 一类平台把转手记录在分布式账本上，有时还与原石上的 DNA 示踪剂相联系。
凭证
与宝石标识相联系的账本记录、示踪剂读数、参与方记录。
断链处
账本只能证明记录事后未被改动。虚假的首条记录，或体系之外的掉包，仍然不会被察觉。
珠宝商镶好宝石，连同实验室报告、保证声明，以及某些品牌的从矿山到市场的书面声明一并售出。
凭证
实验室报告、发票、品牌来源文件、激光刻字。
断链处
重新切磨或重新抛光会去掉刻字，使宝石与其文件脱离，而二手货品重新进入交易时没有任何履历。
最后核校于 2026 年 9 月。表中数据取自上述来源；价格与法规会变动，引用前请先核对日期。